模型演進

2015    210×297 mm    43頁

模型演進

文/鮑棟

模型(model)是認知及實踐的既定程式,與模型類似的常用概念還有圖式(schema)、範式(paradigm)、樣板(pattern)等,這些概念都在不同學科與語境下被廣泛使用。對藝術而言,它包括認知模型,即視覺範式,如傳統美術教育中的幾何體、石膏像、解剖圖、透視圖、等等;以及藝術母題(motif),如藝術家常用的形象與題材、紋樣的圖像單元等等。傳統繪畫訓練中的畫譜與模特(Model),即是典型的視覺模型,臨摹畫譜、寫生模特就是在學習某種視覺認知結構。視覺模型與題材聯繫起來,就成為了母題,如美術史中的松竹梅蘭或蓮花紋、茛苕紋等。在某種意義上,傳統的藝術史就是一部視覺認知模型的演化史。

在這個展覽中,“模型”於三個層面上在場,一是實體的模型,如雕塑的模具與的模塊,二是虛擬或想像的模型,如模擬軟件中的各種視覺模型與運動模型,以及藝術家及觀眾意識中的各種範式。三是知識的模型,如藝術作品數據庫框架,及其他各種藝術話語模式。在具體的案例中,這三種“模型”往往是嵌套結構的,一個雕塑作品經常得用到模具,模具造型的創造又相關於頭腦中的範式,而范式則不可避免的受到了各種藝術話語的影響,但同時,種種話語的都附著在具體的藝術存在物,即物質實踐上。

但模型不是一種具體、個別的存在,本質上是一種抽象的認知及實踐框架,對這種框架的自覺意識即是一種方法論意識。另一方面,模型總牽涉一個原型,即認知對像或實踐目的,而當方法論意識成為了藝術家工作的推動力,甚至核心推動力的時候,模型自身也就獨立了出來,自身構成了自身的對象與目的。在這個意義上,模型獲得了自足的價值與生命,開始了自身的演化,這個展覽即是要以藝術家的工作來呈現模型演進的方式,以更確切地觀察某種建立在方法論上的藝術實踐。

高偉剛與Cho Mi Young的作品都是把單個造型結構模塊不斷地演繹,直至脫離其原型(樓梯與風景)而成為了一種精神性的或形而上性的存在,他們的作品或許有各種不同的出發點,但最終達到的這種超越現實感的純粹性則是方法的產物,就像物理方程式,雖然來自實在,但呈現出來的卻是純粹觀念的秩序。

蔡磊的作品是從他之前的浮雕模具出發,在模具上把原作品中的空間遞減倒轉為遞增,並加劇模具的凸起程度,使它們延伸成佔據著真實三維空間的實體。但這些模具作品所構建的視錯覺空間卻是和原作品一樣往後退縮的,因此,這些模具作品的物質存在與其在觀眾心理中的視覺存在構成了截然的悖論,在實際中越前凸的,看起來則是越縮進的,在這個意義上,蔡磊的作品把觀眾主動引入了實體模型與想像模型之間的關係中。

陳熹與季俊的作品都是利用3D Max軟件完成的,但方法卻完全不同。季俊完全遵從軟件的模擬功能,通過建模、渲染、剪輯,製作了一個個讓人陌生但又似曾相識的建築場景。這些看不出實際功能的建築帶著一種紀念碑的氣息,鉤沉起我們關於社會主義的記憶,而社會主義本身就是一種有著社會理想模型的歷史規劃。 陳熹則幾乎完全拋棄了軟件的模擬功能,讓虛擬模型直接按照數字邏輯而不是現實規律生成運動,比如給一堆抽象的幾何型體導入人類行走的運動軌跡,這些幾何型體會按照數字邏輯去執行這個運動軌跡,但型體卻會在運動在破碎掉,產生各種意料之外的驚異與荒誕。以一般的3D 動畫標準來說,陳熹的作品是故意做“壞”了的動畫,因為他並不以模擬日常現實經驗為目的,而是讓軟件程序依據算法模式來生產自身的“現實”結果。

讓算法來決定結果,這正是王郁洋近年來工作的核心。他建立了一個龐大的包含了3D模型、圖片及文字的資源庫和一套以尺寸、材質、色彩、表面紋理等分類來執行的步驟,讓算法在這些既定的資源與步驟下,自由(隨機)選擇、組合、處理,最後生成藝術作品的執行方案,他自己再去完成製作。換句話說,王郁洋設計的程序本身已經幾乎替代了他的藝術創造者的身份,雖然是他自己設定了程序的決定權與決定方式,但在整個過程中的隨機性卻是不可控、不可預測的,在這個意義上,程序,即方法本身已經成為了主體。

譚天則以另一種方式讓渡出藝術家的主體性,依據某種當代藝術遊戲規則,他設置了一個“如何成為當代藝術家”的運作體系,包括作品、市場、推廣、媒體及私人生活等方方面面。其中最為核心的是作品部分,他建立了一個囊括了各大博覽會、雙年展、文獻展、畫廊及搜索引擎中的藝術家名錄的資料庫,通過對這些著名藝術家作品中不同因素的模仿與組合來創作自己的作品。形象的說,譚天總結除了一個標準的當代藝術家的模板,再用這套模板來“翻制”自己的藝術家身份。

不管這些藝術家的作品的看起來是多麼的不同,但在方法的層面上卻有著共同的地方,在這個展覽中,我們用“模型”來提示的即是一種方法論上的自覺性:在問題意識中形成研究框架以及相應的工作方法,最終方法會帶動問題,激發那些尚未為被自覺意識到的經驗,再轉化為藝術實踐的內容與資源。如果藝術史最終是內在於思想史的話,那麼藝術實踐的方法論則注定是其中最為關鍵的部分。